年关将近，你最想念的那口“家乡味”，是什么？
这世上最深的暖意，往往诞生于最凛冽的时节。在中国北方，冬天的刻度从不写在温度计上，它是刻在食物蒸腾的热气里，在亲人相聚的欢声笑语中，最终响彻在灶膛内柴火的脆裂与铁锅持久的咕嘟声里——那是滚烫的人间烟火在叩门，宣告着团圆的时刻。
在陕北榆林，这个刻度，叫杀猪菜。它从不是一道简单的菜肴，而是一场蓄满四季的丰收，一次连接情感的乡土仪式，一口沸腾于腊月灶台上，名为“团圆”的滚烫之味。
腊月清晨，当第一缕寒气在榆阳区巴拉素镇讨讨滩村凝成霜，老米家的院子逐渐热闹起来了。铁锅支起，柴火备好，今天，这里要完成一场准备了一整年的约定——杀猪菜。
帮忙的乡亲们陆续来了，不用招呼，各自找到活计。男人们清点刀具、赶猪出栏、按老规矩处理妥当。女人们添柴烧水，分割肉块，处理食材。大铁锅下，柴火噼啪作响。肥肉最先下热锅，“刺啦”一声，晶亮的油脂在锅底漾开。主厨方美华麻利地翻动着锅铲，油香窜起，精瘦的前腿肉、带脆骨的排骨紧跟着下锅，与葱姜蒜激烈碰撞，腥气遁走，浑厚的肉香在锅中炸开，香气霸道、肆意弥漫。
方美华站在蒸腾的热气里，手里的铲子翻动不停。“咱们榆林杀猪菜，家家户户基本都会做。”伴着锅铲的节奏，她笑着说，“一般都是用前腿肉，先把肥肉炒出油，然后放瘦肉、排骨，加大量的葱姜蒜去腥提香，再加水慢火焖煮。吃的时候，根据自己的口味把炖好的猪肉和自家腌制的酸菜以及土豆熬制在一起，这一锅有肉有菜，汤浓味厚的杀猪菜，就是咱榆林人冬天最念想的那口人间美味。”
在讨讨滩村，这种男女搭配的默契无需言语，是几十年沿袭下来的规矩，今天你家，明天他家，腊月里的村庄，便在这样有序的忙碌中，一寸一寸染上年味。
时辰到了。帮忙的乡亲，闻香而来的邻里、老老少少，围坐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大盆被端上圆桌。无需客气，筷子纷纷落下，夹起一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肉，瞬间，肥肉的润、瘦肉的香、酸菜的爽、土豆的绵、米饭的甜，在口腔里炸开一场和谐的味觉风暴。
武拖秀坐在这圆桌旁，脸上带着劳作后的舒展。“我们家的共享猪圈，一共养了26头猪，今天杀的3头都是三百斤往上的年猪。我们的猪吃的料有麸皮、豆粕、玉米面，有时候还掺点葵花籽油渣，足足喂满了一年，肉长得实在。用这肉做杀猪菜，香味十足，这才是咱榆林人过年的味儿！”村民武拖秀说。
屋外，是零下十几度的陕北寒冬。屋内，饭菜的热气模糊了人们的眉眼，这是属于大家的丰收喜悦。
对于今年25岁的米高培来说，每年腊月的杀猪菜既是乡愁又是团圆：“每年腊月吃杀猪菜是我童年最深刻最幸福的记忆，家里的亲戚朋友都会聚在我们家，大家一起杀猪、做菜、吃饭，就像今天一样，非常热闹。现在我在外地上学，每到年底，这种热闹就成了我的乡愁，杀猪菜就是回家的信号，一闻到这股肉香，就觉得心里踏实了。我也会在抖音开直播，把天南海北的亲戚、发小、网友都聚集到我家的‘云聚餐’，好像这口锅里煮的，不只是杀猪菜，更是陕北人共同的年俗回忆。”返乡大学生米高培说。
杀猪菜吃的从来不只是食物，它是一套完整的乡土系统：是一年辛苦的回报，是邻里互助的交往规则，是家族团聚的情感表达，也是季节轮转的生命节律。在这一天，外出的年轻人和出嫁的女儿回来了，平日里各自忙碌的亲戚都坐到了一起。每一口在铁锅咕嘟作响的杀猪菜，都用最质朴的方式，煮着陕北人的淳朴厚道，炖着农耕文明的活态遗存，它的香气坚实而恒久地弥漫，在故乡的土地上，等待着每一个归家的人。
记者：杨扬 吴彩银报道